2019年10月12日 星期六

Life Journal:我天上的最愛的爸爸


昨晚飯後出去聽音樂運動時,浮現了一些和父母的故事,讓我後來有默默地在流一點眼淚,透過運動和眼淚發洩掉那種情緒。其實善善兩三歲時我第一次發現突然自己陷入長期的重度憂鬱,跟我爸之前的往生有最大的關聯。他往生之後好久後的某天,我才發現自己開車載善從醫院開車回家時竟出現幻覺,然後就開始發現自己隱藏已久的極為悲痛持續流出來。

我爸是在善約一歲出頭時在台北榮總離世的,他並不住在台北,只是他是在和朋友要出國前一晚去宜蘭住飯店,清晨想起來削水果帶著,於是在飯店的浴室裡跌倒,摔到後腦勺,看似沒有什麼外傷的跌倒,卻讓他整個昏厥過去,照片子時他的腦內側據醫生說已經像是散開的豆花。一開始他被送往宜蘭省立醫院,持續都在昏迷狀態沒有醒過來的跡象,因為當時親戚都沒人住在宜蘭,至少台北我們家有親戚,我又就近住在士林,於是透過請託讓我爸坐救護車到台北榮總。那一路上我媽在陪我爸坐救護車時在路上打電話給我,我一直清楚地記著那救護車聲。因為我爸是對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個人之一,等於是我時常隱約在複製的樣版和英雄似的角色人物!

送到了台北榮總加護病房後,他住過重症加護病房一個多月,持續在昏迷狀態,偶然短暫醒來,因為都用鼻胃管,所以他會直覺不舒服去拔管,於是手腳都被綁束,我常看到血水從他的喉嚨管子裡流出,讓我看了非常不捨和心疼,每天都在問今天能拔管了嗎,好幾天過去他始終沒能清醒拔管?我在心裡偷偷跟天說:他這樣重視形象和事業工作的人,被這樣全身綁束插管受罪,如果要折騰他,不如把他帶回天上,請祢不要放他這樣受罪。

直到他又開了兩次腦部的刀,因此被剃頭,我有次看他唯一能被推到樓下戶外散步,就形似榮總一樓的蔣公。後來我爸曾稍微好轉,曾轉到中度或普通病房,但是仍持續插管,他偶有短暫醒來和些微的意識,只記得我跟我媽兩個人。但是他的邏輯已混淆,把我媽的姓加我的名字一起叫,我媽曾餵他吃過布丁,一輩子到往生前都還帥氣和有好外緣的氣質迷人的我爸,在那樣不堪的狀態下,我媽說連隔壁床的看護都會特別跑去看他。在病榻時,我爸絲毫記不得我弟的名字,也不是很接納我弟去看他,當作像是陌生人一樣的,因為他們天生就不合。但我比較遺憾心痛的是我爸無預警驟然離世那天,他本已在普通病房中,突然因為開刀後的傷口感染的併發症引起心肌梗塞,我媽突然說在醫院急救和電擊了,她要我在家照顧善善,不必趕過去。但因此我並沒有看到我爸最後一面,再看到他時已經被移到榮總後側的殯儀館,已經一動也不動了。那之後我天天和我媽在告別式前準時去冰櫃看我爸最後好幾面。他退冰穿西裝那天,整個人瘦消下去,我其實完全認不得那是誰。他就在台北榮總後山那裏先辦了告別式,火化後才由我弟捧著骨灰罈帶他回台東。

在他還有意識時,有天我才偷偷地告訴我爸,其實善善出生兩天時的缺氧意外和我媽有關。在我懷孕39週(生產的五天前),我媽和一大票娘家親戚剛參加完親人的告別式,他們一群人就到我們士林的家來看我。當時我沒想很多,因為懷孕後期我都不能搭飛機回台東,加上我沒有生產經驗,天生又超怕痛,聽過很多自然生產必須被剪刀剪開讓孩子出來的事,我其實光想到很害怕。但後來我媽自己有說,我爸說過神明有通靈說我媽來台北參加喪事,不能來看我,以喪衝喜。但她還是偷偷來了!那之後我真的破水去醫院生產時,我媽才趕快搭飛機來陪產。善是在我媽一趕到自然產房,他就出生了!因為我覺得婆婆和先生陪產實在真的心理支持是超級不夠的,因為醫生說當時不適合打無痛分娩,我痛到整個人快裂開,時鐘上的時間卻轉得極慢。直到我媽一進病房,她說要我再用力一次,已經看到孩子的頭了,善就真的很快就生出來了。不過那之後,仍然一直在忍耐,醫生縫傷口時,反覆說著:快好了,再忍耐一下。這忍耐一下卻變成一輩子永恆的再忍耐一下。

善出生時沒有大異狀,產檢都完全正常,醫生說是資優生。只有生產時心跳變慢不能打無痛分娩拖延產程,痛得我死去活來。後來我媽告訴我,我爸說神明本來有拿符水要給我生產前淨身,有意要化解我媽和娘家親戚參加告別式來看我的沖煞,結果她以為是給她用的,自己拿去洗掉了,而且也也來不及,因為我媽是要等我開始陣痛,才搭飛機來台北。在善出生且在新店慈濟醫院母嬰同室時,我們半夜也沒什麼能睡覺,既有產後看到孩子的驚喜亢奮,又夾雜從生產前陣痛起就沒睡覺的疲憊。後來善出生後的第二天早上,住附近的舅舅舅媽和我從小最疼愛的俊宇表弟他們一家三口來看善善和我媽,而五天前我媽去參加的告別式正是舅媽的爸爸的告別式,我依然沒想很多,只是他們早上十點來,約兩小時後善善十二點多就沒有呼吸了!當時,他剛喝完母奶,我們以為他睡著了,就讓他先趴在我身上睡,當時我媽和善的爸爸和我三個人都在,約十幾二十分鐘後我媽說把善抱回嬰兒車睡好了,這時一抱起來,他的臉色和嘴唇都已是青紫色的,仿若一個已死掉沒血色的孩子。我們敢快按床頭鈴,沒人趕來,我們只有抱著善衝到病房外的護理站去告訴他們。這時我的生產傷口根本還沒好,就跟著護士急推著嬰兒車衝到新生兒加護病房,善的爸爸有拿到一張病危通知,沒人給我看過,因為大家都知道很殘忍,我是哭著求醫生救善回來的,幾乎想跪下求他們救我的孩子。不是才出生,高興到極度亢奮又疲累,怎麼就死掉了?

我爸往生前那一年間,我都厚道地保守我媽的秘密,沒讓我爸知道我媽參加親戚告別式後來看我,自己又把符水洗掉,還有舅舅一家人看完善他就缺氧的事,我媽還要我保守秘密不讓舅舅家知道他們一看完善,孩子就缺氧急救的事情,以免讓他們感到不好意思。我至今也沒跟舅舅一家人或當時參加完告別式來家裡看我的任何娘家親戚說過,相對一輩子的殘缺,已經十分慈悲厚道了!是直到我爸往生前,我一定要在他耳邊讓他知道我媽在參加完告別式時有來看我的事情,直接間接影響到善和我們的一輩子!但我其實那麼多年也接受這人生劇本了!在我的故事版本裡,我對所有事件相關人都已經夠慈悲厚道和給出我一輩子最珍視、最大限度和讓我常感到難以呼吸的自由了!天知道我有多愛一個人的自由自在!